
年岁渐长,怀旧的情愫总如细密的雨丝,悄然浸润心间。近来,1987 年的黄山之行总在记忆里浮现 —— 算来竟已过了三十余载,光阴的流速,真如指间沙般令人心惊。伟人笔下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的慨叹,此刻读来愈发真切,仿佛专为这流逝的岁月而作。那些曾鲜活的片段,终究如晨雾遇阳,散入风中再难聚拢,只留下满心的怅惘与唏嘘。
那年夏天,我陪同父亲首次前往黄山探亲。在讲述这次探亲之旅前,有必要先说说父亲的身世。
上世纪二十年代,父亲出生在杭州的一个城市平民家庭。1937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日寇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百姓们纷纷踏上逃难之路。在一次日寇的大轰炸中,父亲的家园被毁,他们一家也被迫加入了逃难的人流。然而,在逃难途中,他们再次遭遇日寇飞机的轰炸,那些丧心病狂的日寇竟然向难民人群投掷炸弹,奶奶和紧紧依偎在她身边的两个年仅十几岁的小叔、小姑,不幸被炸弹同时炸死,死状惨不忍睹。由于当时的条件极为艰苦,家人只能含泪将他们草草掩埋在炸弹坑里,然后继续逃难,从此之后,便再也找不到他们的埋骨之处了。“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父亲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
展开剩余84%在后来的逃难过程中,排行老四的父亲与大伯、二伯、三伯及爷爷走散了,从此失去了联系。父亲在独自逃难时,还经历了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时刻。有一次,他和难民们一起争抢着挤一艘船,结果没能挤上,只好等待下一次机会。没想到,那艘船因为严重超载,又遭遇了风浪,最终翻船,船上的乘客全部遇难。如果父亲当时挤上了那艘船,也就不会有我和哥姐五人了。
因为父亲从小就知道皖西的霍邱县是我们刘氏宗族的祖籍,所以他便投奔到了那里。在宗亲们的关心和帮助下,父亲得以落脚、找到工作并安了家。而失联已久的三个伯父,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经过父亲的多方奔走和提交申请,最终在党和政府的帮助下,才先后取得了联系。原来,大伯流落到了上海,二伯流落到了长沙,三伯与爷爷则流落到了黄山北面的皖南太平县农村。一场战乱,使得一家人四分五散,实在是令人痛心。
据我所知,太平县始建于唐天宝四年(745 年),明清时期属于宁国府。1983 年,太平县被撤销,设立了县级黄山市,1988 年地级黄山市成立后,原县级黄山市改为黄山区,隶属于黄山市。当我们联系到三伯时,爷爷已经病逝了。此后,父亲与三个伯父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并让我大哥代表他先后去看望了大伯、二伯,还得到了他们及子女的照片,一直保存至今。而对于三伯那边,父亲虽然和他有书信联系,但始终没有机会见面,直到 1987 年夏天,我们得知三伯的小儿子在山路上遭遇车祸不幸离世,父亲感到痛惜万分。在八十年代,通信主要靠书信,时间周期很长,当我们得知噩耗时,小堂兄早已下葬了。于是,父亲决定带上当时同住的排行老五的我,前往黄山(那时我的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都已经先后成家另住了)。
三伯夫妇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小儿子的离世,对于他们来说,是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人生中极大的不幸。当时,小堂兄的后事已经办理完毕,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慰问和探亲。时光流转,如今对 1987 年的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或者记不全了。只记得当年交通还不算发达(那时全国还没有高速公路,芜湖长江大桥也直到 2020 年 9 月才建成通车),我和父亲一大早从合肥坐长途汽车,途经芜湖,汽车搭乘轮渡过长江,直到傍晚才到达原太平县(也就是当时的县级黄山市)三伯家。父亲和三伯在抗战逃难时分开,那时他们还只是二十岁上下的小青年,而此次重逢,两人都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真是百感交集,他们相拥而泣。三伯的两个儿子成家后,各自有了一个儿子,原本是两子两孙,三代同堂,十分幸福的家庭,却遭遇了这样的变故。后来,小儿媳无奈改嫁,小孙子由孩子伯伯抚养长大,这些都是后话了。
三伯母是黄山当地人,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她第一次见到远道而来的我们,激动不已。三伯家的宅基地很大,家里建了十间具有皖南农村风格的联排平房,其中一间用来做粮仓,还有一间是磨房,里面放置着农具。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供一家人饮用,家里还养着牲畜,有一片菜园。
我们在三伯家住了两三天,他们每天都热情地招待我们,不仅杀鸡宰鸭,菜园里还有许多新鲜的蔬菜。在此期间,我和父亲在三伯一家的陪同下,凭吊了爷爷的墓地,也去给小堂兄上了坟。我们还欣赏了皖南的田园风光,感受了那里的风土人情。
在我们依依惜别之际,顺便登上了黄山。那时的黄山没有工业废水废气的污染,自然环境非常好,空气清新宜人。如今回忆起 38 年前的登山经历和感受,与现在若再去登山的感受想必是不同的。虽然青山依旧,自然景观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景区的人工设施、人文景观等方面有了哪些变化,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三伯家住在山北脚下,所以我和父亲是从黄山北门徒步爬山的。盛夏时节,天气炎热,我们爬得大汗淋漓。山坡上青松翠竹,绿草如茵,山花烂漫,鸟虫鸣唱,小溪潺潺流过,山泉清澈甘甜。我们渴了就手捧泉水一饮而尽,顿时感到神清气爽。那个时候,人们出门都是自带水壶,还没有瓶装纯净水。有人说 “上山气管炎,下山关节炎”,虽然爬山时气喘吁吁,但当我们到达山顶的那一刻,有一种征服感,心里十分欣慰。
我从山坡上捡了一节竹竿,递给父亲当拐杖。这时,我不禁想起 1979 年 7 月,75 岁高龄的邓小平爷爷,也是拄着拐杖,徒步登上了黄山。他从桃源亭到半山寺、玉屏楼、鳌鱼峰、光明顶、北海、清凉台、始信峰、云谷寺,到处都留下了他考察黄山旅游资源的足迹,还与闻讯围拢过来的一群复旦大学的学生合影留念。
我们走走歇歇,终于到达了山上的精华景区。当时国内的游客虽然很多,但秩序井然。还有不少导游带队的国外旅行团,有来自亚洲的,也有来自欧洲的,他们可谓是不远万里,慕名而来。中国有著名的五岳,即山东境内的东岳泰山,陕西境内的西岳华山,湖南境内的南岳衡山,山西境内的北岳恒山,河南境内的中岳嵩山。而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曾说过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更是对黄山的极力赞美和推崇。他的《徐霞客游记》影响深远,后来,在 2011 年 3 月 30 日,国务院把《徐霞客游记》的开篇日,也就是 5 月 19 日定为 “中国旅游日”。
中国近些年一直非常重视非遗及世界遗产的保护和申报工作,截至 2024 年 12 月,我国共有 44 个项目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位居世界第一。另外,中国的世界遗产也多达 60 项,包括 41 项文化遗产,15 项自然遗产,而自然文化双遗产仅有 4 项,即泰山、黄山、峨眉山 - 乐山大佛、武夷山,其中黄山在 1990 年被列入世界自然文化双遗产名录。
黄山的四绝 —— 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我们此行都有领略。其中,迎客松更是广为人知,那些怪石,如 “猴子观海”“仙人下棋” 等,形象逼真,令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过,云海的形成既需要特殊的地形,也需要特定的气候条件,在雨后或冬季更为壮观。我们这次是在夏季登山,所以对云海的观感稍差一些,但通过拍照,我还是找到了一点置身云端的感觉。在八十年代,不要说数码相机了,就连胶卷相机也很少有私人拥有。平时大家照相都是去照相馆,或者请人到家中及单位来照。舍得花钱买相机的,都是专业为人拍照的或者是特殊的摄影爱好者。那时,每个景区都有人专门设点为游客拍照,拍完照后,游客付费,留下地址,等照片冲洗好后,他们会寄到游客家中。哪像现在,人手一部智能手机,拍照非常方便。在此之前,我还先后去过福州、杭州、上海、南京、苏州、徐州等地,都是让景区的专人拍照后寄回留念。在黄山,摄影师还为我做了一次特效摄影,让我仿佛踏上了云海,如入仙境,我感到非常欣喜。
在黄山,我和父亲还首次体验了温泉浴。泉口温度大约在 42℃左右,温泉水质以重碳酸为主,没有硫磺味,清澈无味。据说温泉对消化、神经、心血管等系统疾病有辅助疗效。当然,仅仅一次短暂的温泉浴,未必能有什么明显的效果,但关键是那种新鲜感,不仅有身体上的舒适感,还有心理上的满足感,这自然是和普通的澡堂不一样的。
在黄山,我和父亲还首次体验了乘坐索道缆车。1986 年,黄山的第一条索道 —— 云谷索道建成运营,它也是中国第二条景区内交通索道,标志着黄山旅游基础设施的一次重要升级。置身穿云破雾的缆车中,我们可以从不同的方位和角度欣赏黄山的秀丽美景,沿途可以眺望天都峰、莲花峰、佛掌峰、天狗望月、羊子过江、仙人飘海、葫芦石、仙人下棋等诸多景点,缆车在山间穿梭,仿佛漂浮在仙境之中。
黄山一日,我们虽然近看和远观了许多景点,但无奈自己胸无诗意,只能作为看客,无法用优美的文字来抒发内心的感受。
那天,我和父亲在白天饱览了黄山的胜景,晚上泡了温泉浴后,便在山上的宾馆住了一夜。山上山下,白天和晚上的温差很大,虽然是盛夏,但晚上的山上十分凉爽,让人感到非常惬意。早上起来,我看到宾馆附近的竹林里,好多竹子上都被人刻上了 “某某到此一游” 的字样,我觉得这种行为很不文明,自己绝对不会去模仿。待我们下山出了黄山南大门,抬头望见大门牌坊上 “黄山” 二字,原来是 1963 年时任副总理兼外长的陈毅元帅陪同各国驻华使节游黄山时亲笔所书。想到黄山松,我不禁又想到陈毅元帅 1960 年 12 月创作的五绝《青松》所表现出的坚韧品格:“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那次与父亲同登黄山,原是探亲之后的偶然之举。谁曾想,这场看似随性的登临,竟承载着一段跨越四十余载的沧桑 —— 父亲与三伯,这对在烽火中失散的手足,终于在黄山脚下重逢。当年离散时,他们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再相见,已是两鬓霜白的老者。握手相拥的瞬间,岁月在皱纹里流淌,往事在泪光中翻涌,物是人非的感慨,沉甸甸压在心头。
如今想来,光阴的脚步从不停歇。母亲已远行三十一年,父亲也离开二十四个春秋,我亦步入花甲之年。人生代代相传,恰似山间流水,悄然奔涌向前。唯念此刻身处太平盛世,国力日强,民生安康,方知这份安宁何等珍贵。
抚今追昔,战火纷飞的记忆仍在警醒:没有国之强盛,何来家之安宁?那些离散的亲人、颠沛的岁月,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 —— 家是国的微缩,国是家的港湾。唯有珍惜当下的每一缕阳光,感恩这片土地的重生,才不负先辈历经的苦难,不负时代馈赠的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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